塵光散記

下了班騎著腳踏車到附近的傳統市場。這裡最熱鬧的時段是清晨至下午兩三點。市場是午市，如果像今天這樣──下午五點多不到六點──所有店家已經拉下鐵門，攤販收攤休息，只剩幾盞昏黃的路燈以及夾雜各種生熟食與餿水的混合氣味。菜市場沒了各種人聲，嗅覺似乎變得更敏銳，味道更重了。

這裡唯一的亮點是一間鐘錶店。今天幫妹妹拿手錶來換電池。這是我第二次踏進這間鐘錶店，上次來是幫哥哥換電池。我沒有戴錶的習慣，也很少逛鐘錶店，會停在櫥窗欣賞鐘錶大都因為等紅燈，或是當跑腿換電池、修手錶，或是陪媽媽逛錶店。

十多年前某一天，爸爸到外地出差，家中只剩爺爺奶奶媽媽妹妹。入夜，大家陷入沉沉的黑甜鄉，殊不知今晚我們家竟然被竊賊盯上。他刮開了一樓後門的紗窗，手伸進屋內開啟內門的鎖，摸黑上二樓打開媽媽的房門。媽媽平常很淺眠，但此時竟仍酣睡而未覺，竊賊就在房內偷走媽媽皮包裡的現金，以及放在梳妝台的手錶。接著到哥哥房間繼續作案。這時奶奶正好起床上廁所，發現一樓後門打開驚覺有異，上二樓後發現哥哥房間有個黑影，走近一瞧赫然發現一名男子正準備搬走哥哥的電腦主機。「你要做什麼！」奶奶出聲喝止，從黑暗中走出的竊賊操著台語冷靜地回答：「沒你的事！」然後立刻竄逃。奶奶趕緊將媽媽和妹妹叫醒，報警處理。

事後回想，家裡只剩老弱婦孺，還好只損失錢財，如果當時媽媽（或妹妹）醒來驚動竊賊，那不知後果會如何？事發後家人都心有餘悸，妹妹甚至很長一段時間不敢一個人入睡。而媽媽除了感謝上蒼保佑，唯一念念不忘就是那支被偷走的手錶。

平日沒有仔細留意手錶的細節，模糊的印象只剩顏色是金色，上面鑲了幾顆碎鑽。為了幫媽媽買回那支錶，我們才知道那是一支「傳說中的勞力士」。

 --啊！媽，你那支是勞力士？真假的？

 （笑而不答）

 --媽，你笑是什麼意思？是真的嗎？那小偷也挺有眼光的嘛。

 --媽，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？你會買勞力士喔？

 （繼續笑）

爸爸看不下去了。

 --拜託，路邊攤的啦什麼勞力士。

媽媽瞟了一眼爸爸。

 --不要小看路邊攤啊，路邊攤也有真的勞力士。

（其餘四人都無語了......）

這十多年來，陪媽媽逛錶店的對話不外乎：

 --媽，這支像嗎？

 --錶帶有點像，不過還是不一樣。

 --媽，這支外型很像吧？

 --像是像，但是戴起來還是不一樣。

滄海桑田斗轉星移，尋尋覓覓覓覓尋尋，中間換了幾支「偽勞力士」，現在手上戴的是哥哥送的很男性化的大錶。

也許那支錶代表了媽媽的一段美好時光。只有勞力士配得上她的回憶。

「歡迎光臨，請問要做什麼？」看著電視的老闆站起來，順手關掉電視。

「老闆，我的錶沒電了，麻煩幫我換顆電池，謝謝。」

整間鐘錶店只剩下各種鐘錶的機芯滴滴答答運轉的聲音，突然，耳邊傳來卡農的樂曲，不是鋼琴發出的，而是機械略帶僵硬的聲音，然後莫札特、貝多芬也相繼出現了。我仰頭一看，下午六點整。所有整點會發出聲響的時鐘，陸陸續續奏起了世界名曲。哇！這一刻，音樂精靈將我帶到了綠草如茵的山坡上，金燦燦的秋陽暖暖地包圍著我，有鳥語，有花香，還有泥土的芬芳……

櫃子裡的手錶，掛在牆上的掛鐘、藝術鐘、老爺鐘、音樂鐘，都默然地記錄了這短暫的幸福。

老闆怡然而專注地繼續拆解我的錶。突然有點羨慕他。因為，每個整點，天使都會來這裡一趟。

改天，也帶媽媽來這裡找尋她的勞力士。